《买夫君却买到杀手来杀自己的那点事儿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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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四,晌午刚过,洛宁村口凶悍的狗大叫起来,紧跟着一面铜锣从官道上一路敲进了村。两个报录的骑着骡子,一个提锣,一个捧着一卷红纸,骡子脖子上系着红绸,走一步,铃铛响一声。
刚进村,道旁地里割豆子的就惊奇地放下镰刀,往前走田边河上洗衣裳的看见了也拎着湿衣裳,跟在骡子屁股后头往里走,众人交头接耳,走到周家门口,后头已经缀了半个村子。
捧红纸的那个跳下骡子,进了周家堂屋,把红纸往中堂墙上一贴,拿手掌抹开,扯着嗓子念:
“捷报贵府老爷周讳齐礼,高中本省乡试第四十七名举人!京报连登黄甲!”
院子里各个张大了嘴,先是安静了一阵,然后就炸开了锅。
周母提着裙子“哎呀哎呀”地进里屋翻钱匣子。翻出一串钱,报录的掂了掂,没往怀里揣,只拿眼睛看着她。周母咬咬牙,把头上那根银簪拔下来添了上去,报录的这才笑了,一连说了三声恭喜老太太。
周齐礼从书房里出来,扶着门框,两腿岔开,一步挪半尺。这走法村里笑了三个月,张寡妇头一个说他蛤蟆不跳学会了走路,笑话开了以后,村里的孩子都跟在他后头学。这会儿院里院外挤得水泄不通,没一个人笑。人堆里有个上了年纪的老汉捋着胡子开口,说这叫八字步,县太爷升堂就这么走,没个功名在身,腿还岔不开。
旁人纷纷说是。于是夸赞的话层出不穷,说起当年猿猴老祖宗也走这两步。
然而这种夸赞周齐礼有些难以咀嚼。
周齐礼冲两个报录的拱了拱手,说的是一口官话:“有劳二位远来。”
他在省城住了一个月,回来以后就改了口,村里人听着别扭,背地里学他,学得舌头打结。这会儿再听,个个觉得好听,说到底是举人老爷,说话都跟咱们不是一个味儿。
里长家头一个放了鞭炮。里长家放了,别家不好不放,一家接着一家,从村头响到村尾,响到天擦黑还没断。周家族里连夜开了祠堂,老族长拄着拐,给祖宗磕了三个头,说周家三代种田,到齐礼这里,祖坟上冒了青烟。紧接着就摆开了流水席,周母放出话去,连摆三天,全村人敞开了吃。
周母守寡十六年,靠六亩薄田把儿子拉扯大,供他读书,供不起的那几年,脸皮厚着往各家借,借遍了全村。这一夜她在席间穿来穿去,挨桌敬酒,敬到谁家,就把谁家当年没借给她的那回提一句,提完了笑着干一碗,叫人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还得陪着干。
张寡妇也来了,挎着一篮鸡蛋,进门先冲周齐礼福了一福,先是学着别人那样正常问候,发觉气氛有些尴尬,这才说那些浑话是她嘴贱,举人老爷大人大量。
周齐礼笑着扶她起来,温声道:“以德报怨,何以报德?”
张寡妇没听懂,只听他声气和软,当他是不计较了,眼圈一红,连说举人老爷是菩萨心肠。周母拉着她的手,把儿子八月里赶考的事又讲了一遍:省城贡院的号舍三尺见方,齐礼岔着腿坐不下去,硬是跪着答完了九天的卷子。张寡妇听得直抹眼泪,说这叫心诚,文曲星都看在眼里。
到了第二天,来周家的人就不送鸡蛋了,送田契。
举人免粮免役,自家的田挂到举人名下,往后的粮税就落不到自家头上,每年给周家孝敬几斗,比交给官府划算得多。周家堂屋那张八仙桌上,田契一夜之间摞了一指厚。周齐礼一张都不碰,只说乡亲们抬爱,齐礼愧领,说完便回书房读书去了。周母坐在桌边,一张一张收进匣子里,收一张,在心里过一遍那家有几亩。周家原本只有六亩薄田,睡一觉起来,名下挂了二百多亩。
整个洛宁村,只有一户人家没放鞭炮。
报喜那天,商家铺子照常开了门,开到晌午,一个客人都没进来。往常来打油的、扯布的,这天都绕着走,绕过去了,又回过头往铺子里看,看一眼,跟身边的人说两句,再笑一笑。
说的什么,商承淮在柜台后头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剁了举人老爷,这回可剁出大祸来了。”
“举人见了县太爷都不用跪。她那三刀,往后拿命还吧。”
“还什么命,人早跑了,留着老两口在这儿顶缸。”
商承淮把算盘一推,起身上了门板。
许如意在后院听了一上午周家那边的鞭炮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等商承淮上完门板进来,她已经进了西屋。
西屋商上雪住了十九年。她走那天把被褥叠得方方正正,如今那层灰又厚了些。许如意把被褥抱出去扔在院子里,又回来抱出一只针线笸箩、一摞纳了一半的鞋底、几件打了补丁的旧衣裳,最后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匣子,一并扔了出去。
匣子摔开了,里头是账本,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。商上雪九岁起替她爹记账,一年一本,字从歪歪扭扭写到端端正正。哪天进了几斤油,哪天赊出去几尺布,谁家欠了几文,哪年哪月收了回来,十来年,一笔不落。
许如意从灶膛里夹出一块红炭,正要扔,商承淮从铺子里冲了出来。
他没去拦她,先蹲下去,把那床被褥拎起来,四个角挨个抖了一遍,又把棉絮撕开一道口子往里看。抖到第三个角,掉出一只小布包,解开,二十几个铜板,是那丫头这些年攒下的私房。他数了一遍,揣进怀里,这才去捡账本,一本一本从火边上捡出来,捡干净了,拍掉上头的灰,抱在怀里:“这个烧不得,铺子里还要用。”
剩下的,由它烧。
火一起来,院墙外头就围了人。墙头上冒出一排脑袋,许如意往火堆边上一坐,两手拍着大腿,先嚎了一声我的冤家,眼泪说来就来:“我十月怀胎生下她,一口奶一口饭喂大,她倒好,给我惹下这么大的祸,一拍屁股跑了,留我们老两口替她挨刀!”
墙头上有人跟着叹气。
她哭够了,拿袖子把脸一抹,站起来,嗓门拔高:“大伙儿都给我作个见证!从今往后,我商家没这个闺女!她敢回来,我头一个绑她去见官!”
这怨不得她,他和老商成婚那么久没有儿子,就这么一个女儿还是表姐过继来的,按理来说她早就该被休出门去,但老商体谅她,她这么大年纪被休,回到老家就只有被打着赶出门,在街边饿死的份。她一直生不出来孩子,她怀疑过是不是老商的问题,但是老商一直不去医馆看,如果她要再提起就动手,所以她也没办法。
早些年老商在外面还有过一个女人,许如意装聋作哑了几年,她相信只要人活着就还有希望,一旦和老商翻脸,她是活着的希望也没有了。
后来那个女人好像也没能生出孩子,不知道最后下场如何,总归和老商断了来往,她就说自己能熬到头。
这10多年来,她早已不是天真懵懂的少女。村里有孩子的也不见得有多孝顺,该有的闲话都还是没少,跟她比起来未必就过得更好。
所以人只有看好自己才重要,能把自己这辈子活好,不纠结孩子的事,也是一场大造化,因为那除了伤心并不能带来别的东西。
如今做下这个决定,她认为自己很明智。
被褥里的棉絮烧得最慢,烧了小半个时辰,冒着黑烟,一股焦糊味。风一吹,烟往周家那边飘,飘到半道,叫那边的鞭炮硝烟一冲,散了。
隔天一早,商家院里那堆灰还没凉透,冯家的轿子进了村。
冯家在镇上开当铺。周齐礼八月里去省城赶考的盘缠,便是冯家出的,冯家的独女冯宝珠,也就跟周家换了庚帖,定下做正头娘子。庚帖换了没几天,商上雪提着刀,把她跟周齐礼堵在了一张床上。
那以后冯宝珠三个月没出过当铺后院的门。镇上来赎当的客人隔着柜台也拿她说笑,说冯家的东西不能当,当进去的是清白,赎出来的是破鞋。她爹听了,一声不吭,转头温和地给女儿抹眼泪。
轿子从商家门口过,冯宝珠掀起轿帘一角。院门开着,院子当中一堆黑灰,灰里还露着半只没烧尽的鞋底,一瞧就是年轻姑娘的。商家里屋的门板上得严严实实,门口一个人都没有。
她看了一会儿,放下轿帘,从袖子里掏出一面小铜镜,照着抿了抿鬓角,又把唇上的胭脂抿匀了些,露出一个笑。
到了周家,轿子刚落地,人就围上来了。
“冯家姑娘来了!”
“要我说,冯家姑娘才叫有眼光,周相公还没发迹,她就看准了。”
“从前说她不规矩,那叫咱们不懂。人家这叫识人。”
冯宝珠扶着轿杆下来,一身新做的桃红袄子,腰掐得细细的,走一步,裙角往后一扫。她一个一个看过去,看到人堆里一个汉子,停住了。三个月前在镇上的茶棚里,就是这人拍着桌子说,她这样的女人该浸猪笼。
“李大哥,”冯宝珠冲他笑,眼尾往上一挑,“那会儿说要浸我,如今还浸不浸了?”
那汉子一张脸涨得通红,张了张嘴没说出话。他媳妇在边上狠狠拧了他一把。
冯宝珠笑出了声,扭着腰进了院。
周齐礼在堂屋里等她,两腿岔开,坐在上首,身后墙上贴着那张报帖。冯老爷跟在女儿后头进门,周齐礼立刻起身,一口一个岳父,扶着老丈人往上座让,说齐礼能有今日,全仗岳父栽培。周母忙着给冯宝珠请座,脸上的笑一层叠着一层。
冯宝珠没坐。
她走到周齐礼那把椅子边上,挨着扶手站定,弯下身去,手肘搭在扶手上,手指头勾住了他的袖口,勾着那圈毛边,一下一下地捻。周母在旁边咳了一声,她只当没听见。
周齐礼身子僵了一僵,没把袖子抽回来。
“外头那些人,现在夸我识人。”她低着眼,声音软软的,“你说,我识人不识人?”
周齐礼看着她。
“锣能把好话敲来,就能把好话敲走。哪天你会试落了榜,他们还得改回去,叫我破鞋。”冯宝珠捻着那圈毛边,“名声这东西,光靠嘴说不牢靠,得落在纸上。”
“什么纸?”
“县衙的档。”冯宝珠说,“那天的事,总得有个说法。商家闺女善妒发狂,提刀闯进你屋里,见人就砍,砍完了还往你我身上泼脏水,坏你的名声,也坏我的名声。若是县太爷判下来,写进档里,往后谁再提那天,就是诽谤举人。”
她说完,指头顺着他的袖口往里滑了半寸,碰着他的腕子:“举人老爷别的事慢些不打紧,这件事,可得快。”
周齐礼的耳根红了。他没说话,另一只手在椅子扶手上叩了两下。
他明年开春要进京会试,往后要拜座师,要会同年,要在京都人家的席上坐着。到那会儿,人家打听起他的出身,洛宁村一百多张嘴,他堵不住,县衙一纸判词却能。
他最怕的倒不是那张床。是商上雪。他这些年身上哪件衣裳出自她的针线,哪年冬天的炭从她家挑来,哪一刀纸、哪一锭墨拿她熬夜做针线的钱换来,这些事别人不知道,她全知道。那丫头只要活着,站在哪儿,就是在提醒他从前什么样子。
“院里那些人,”他问,“那天看见了什么?”
冯宝珠回过头,冲院子里扬了扬声:“各位叔伯婶子,那天你们看见什么了?”
院子里静了一会儿。
张寡妇头一个开口,说那天她看见商家丫头提着刀在村里疯跑,嘴里喊打喊杀,她拦都拦不住。
接着就有第二个,说他看见周相公在屋里读书,窗户开着,读的是《论语》。
第三个说,冯家姑娘那天压根没在屋里,在隔壁帮周老太太择菜,菜还从他家地里摘过去两把。
说到后来,那天的事一个人一个说法,说法越来越多,越说越齐整,竟没有一个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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